友德是一名北漂的滴滴司机。
第一次看见友德是在抖音,在最新发布的作品里,他用最滑稽的动作,讲着一个极冷的谐音梗段子:
“裤裆着火,怎么讲?——裆燃了。”
这和他魁梧的身材形成了极大反差。友德有着一米大的个头,一颗光头闪闪发亮。
滴滴司机从来不缺乏故事,友德也不列外。
一、滴滴司机到底有多挣钱?
“我是2016年的时候开始跑滴滴的。”
十七岁那年,友德辍学从老家承德来到了北京,如今已到了四十不惑的年纪。
用他自己的话说,上世纪就来北京了,什么活都干过。搬砖、泥瓦匠、做小工、买水果、蹬三轮车。走街串巷,比老北京还北京。
2016年上半年,滴滴和优步的大战如火如荼,网约车司机月入过万的消息依然铺天盖地。
“之前我都不知道滴滴是什么”。在第一波国内网约车大战的时候,友德自然而然地错过了红利期。但这次,他不愿再错过。
“前几年因为滴滴刷量,很多人开着电动车就把钱赚了。”
但在2016年,友德注定无法享受这样轻松的挣钱环境。彼时滴滴已相继收购“大黄蜂出行”、“一号出行”等国内其他网约车项目,并和快滴进行战略合并。除了优步中国,滴滴在国内市场已然没有强劲对手了。
在友德决定跑滴滴的这一年,滴滴平台司机已超过1500万,有人兼职,有人全职,七零八零后男性成了主力军,新就业形态初显。
成为一个滴滴司机,首先得有车。
没有过多犹豫,友德交了押金,用三千一个月的价格从租赁公司租了一辆大众,成为了一名全职滴滴司机。
流水过万不难,月薪过万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容易。
回想起刚跑滴滴那会儿,友德说:“那会儿白天黑夜地开,平均一天十三四个小时,一天能有四五百的流水,加上平台奖励,平均一个月大概一万四五的流水。”
但问题是,流水不等于收入。
首先,滴滴要抽走20%,然后扣除信息费、劳务费等费用。抽成比例以及费用历年都有调整,但基本构成不变。
除了抽成,汽油也是一笔巨大的开支,有时一天就得一箱,一箱两百多。如果碰上违章罚款可能还得花更多钱。
“一般一个月到手大概六七千,运气好些可以拿到万八千。”
租了一年车后,友德经过多番比较,觉得买车应该更划算。
于是2017年,他买了一辆车,又花一万多一年的价格租了一个北京车牌,开始了作为滴滴司机的第二段征途。
但这次,他失算了。
租车牌一年一万多,保险一年三千多,还有修车保养和车损,一番下来,竟然比租车成本更高。
“现在用自己的车跑滴滴更划不来了”,成都的快车司机小应告诉笔者:“除了各项成本,目前很多地方的监管逐渐严格,网约车需要双证,即“人证”和“车证”。办下这两个证并不容易,而办下后,私家车就变运营车,八年强制报废。”
这无形中进一步增加了网约车司机的成本。
开电动汽车的朱师傅则不这么想,“租车跑滴滴划不来,现在北京租车一个月要四五千”。他有自己的充电桩,一个月电费少的时候只要700元,一万多的流水,能挣下八九千。
而至于车损,朱师傅的理解也很有意思,“这就是投资呀,现在干啥不得投资,你买辆车,就算不开也会损失,但我用来开滴滴,还能挣钱。你看去年那么多餐饮店,人家投资了,都血本无归,投资滴滴好歹能挣钱。”
也许,每个滴滴司机心里都有一笔账,每笔账都有不同算法。但归根结底,都是为了省钱挣钱。
二、自由是真的吗?
在干了两年多网约车司机后,友德觉得不自由了。
“人是算不过大数据的。”
滴滴司机人数见长,订单量却基本固定,内卷便开始了。
只有很努力的司机才能接更多的单,而衡量努力的重要因素,是在线时长。
友德最拼的记录是彻夜不眠的连轴开,困了就在车上眯会儿,饿了就去找点吃的,坚持了一个月,就为了多接单,获得平台的补贴。
“如果是稳定的,天天干活的,在线时间长的,你的派单量就会多一点,如果三天打鱼,两天晒网,一个月3000的流水都拉不到。”
因此,为了挣钱,滴滴司机们被迫不断延长工作时间。
“这其实一点也不自由。”不止一个滴滴司机这样和我说。
没有流水,就没办法生活,要拉出流水,就得一直在线,一天十几个小时,比996还长,而且很多时候,厕所都没办法上。
友德表示没乘客还好,有乘客就只能憋着,而且卫生间还不是那么容易找。
滴滴注意到了这种情况,出了一个帮司机找厕所的小程序,但引用司机的一句话就是,“很准,会给你导航到十字路口的马路中间,让你对着红绿灯解决”。
当初吸引人们加入其中的“自由”、“时间灵活”,仿佛成了一个伪命题。
与此同时,滴滴想要挣钱的决心越来越强烈——对司机流水的抽成比例在逐渐变高。
2019年,友德经过了一番挣扎,告别了滴滴,找了一个公司上班,“工资和网约车差不多,有五险一金,卫生间自由”。
“但这份工作给我的感觉就是每天吃了睡,睡了吃,感觉自己像猪一样”。大半年之后友德又开回了滴滴。
有这样经历的网约车司机不在少数,朱师傅也是如此,18年入行,20年出走,21年又回来了。
也许,有时候自由是一种相对的概念,或者是一种永远求而不得的东西。
今年3月份以来,成都、湛江、绍兴等不少城市滴滴司机组织了罢工,因为滴滴又一次进行了价格调整。比如说成都主城区的起步价普通时段下调了0.7元,高峰时段下调了0.1元,里程费也下降了。
滴滴的官方解释是价格结构的优化,因为春天到了,该和共享单车抢人了,虽然单价降低,但是单多了,一天下来挣得差不多。
这个解释显然不能平息司机们的怒火。
“部分订单的抽成甚至达到了35%甚至40%”,网约车司机群可谓怨声载道。
与此同时,油价上涨,部分滴滴司机的利润空间被进一步压缩。
其实在罢工之前,滴滴司机们已经开启过一段自救。
成都某不愿透露姓名的网约车司机表示,他只在高峰期接滴滴的订单,其他时间都在高德和美团。哪个平台奖励多,就去哪个平台,薅完一个平台的奖励就关掉去下一个平台。
因为高峰期网约车严重不足,所以有单就会派,不用担心在线时长、服务分等各种问题。
“天下乌鸦一般黑!”
友德此前也尝试过其他平台,但有的平台罚款特别凶,司机接乘客迟到一点就要罚款500,两天白干。“可能他们的盈利方式就是挣司机罚款”。
相比之下,滴滴算是有良心的了,毕竟如果因为滴滴导航问题而出现的违章,还可以申请报销,虽然麻烦,但这是其他平台都没有的待遇。
三、未来,还会来吗?
3月14日凌晨,福州一位滴滴司机与乘客发生口角冲突,一时冲动,掉头冲撞乘客三次,致其死亡。事后极其后悔。
这不是第一次滴滴出事故,但这次的事故暴露了一个新的问题——谁来守护滴滴司机的健康,尤其是心理健康?
前几天,打滴滴时和司机聊天说到乘客素质的问题,那个北京的大爷说:“有些人打个滴滴,就真把自己当上帝。”
很多其他网约车司机也遇到过各种奇葩乘客,比如,打快车,要矿泉水,没有就差评;叫拼车,却不让后一个人上车,上就差评;还有人一定要自己指挥路线,要闯红灯,不然差评。更离谱的是,乘客不想下楼,要加十块钱,让司机去背他。
友德表示,一百个乘客里,总有四五个这样的人。但司机敢怒不敢言,只能哄着,因为乘客的差评直接影响一个司机的接单量。
“而对于乘客的差评,司机即使申诉也没用。”
友德告诉我,碰上这种乘客,虽然不断告诫自己不和他计较,但是心里真的很憋屈。有时,实在控制不了自己的时候,他会强迫自己歇半天去钓鱼。
除了奇葩乘客,久坐独处也是对司机身体和心理的双重考验。
全职滴滴司机基本一天都是十三个小时起步,久坐的危害大家都知道。而网约车司机大多时候和乘客没有交流,就是一个开车的工具人,长时间呆在封闭的空间很容易产生心理上的压抑。
福州的司机一时冲动,和这些压抑的情绪也分不开。但很显然,目前社会、网约车平台甚至网约车司机自己对这些都没有太过关注。
“干不了了”,“转行吧”是这几天我在网约车司机群里常能见到的消息,而一旦有新人在群里咨询入坑事宜时,就会有众多前辈现身说法,借众人之力劝退新手:“全职不挣钱,兼职接不到单”,“年轻人千万别来开滴滴,没有发展空间”,“除了肚子上的肉,啥也留不下”。
也许,“提车跑路”会成为下一次时尚。
滴滴2020年9月发布的数据显示,2019年滴滴共创造1360多万个就业机会,相较2016年的1500万司机似乎少了不少。
“我们三四十岁的中年人,能干嘛?上有老,下有小,又不能不干。”
“我只跑早晚高峰,晚上再出来接点单,中间还要接送孩子。”
“我丈夫因病去世了,一堆债没还完,两个孩子刚工作,还没结婚,得帮衬点。”
每个滴滴司机加入滴滴的原因各不相同,但离开的原因却很相似。
没有与平台对话的权力;没有劳动者应得到的权益保护;没有良好的职业发展空间。司机们也不知道何去何从。
2020年9月,经过慎重的考虑,友德再次决定离开滴滴,并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,一个月一万二。
在入职之前,刚好17岁的儿子要开学了,他便回了趟老家。
趁着家里能用新农合医保,去医院看了看时常有点太舒服的胃,开了点治胃炎的药。
吃了几天药,感觉好多了,但再吃却越来越疼。
感觉不太对劲的友德又去了医院,胃部查出阴影,最终在医生的建议下,来北京检查,确诊肉瘤样癌。但北京无法住院,他回了石家庄。
目前已经化疗第六期了。
前段时间,在写这篇稿子的过程中,发现了滴滴公益的存在,赶紧告诉了友德。
其中有个点滴保,滴滴会从每个订单里扣0.1元,作为保险,该产品综合了重疾险和意外险。但可惜的是,友德在参保了一段时间后取消了这0.1元的扣费。“因为每单都扣钱!”
采访结束后,我在滴滴公关那里了解到滴滴有公益援助,最终,友德在上传了一系列材料后获得了一万元的公益基金
“等我病好了,回北京请你吃饭。”
这是我采访友德和他告别时他送别我的一句话。